我的恩师马友德

发布时间:2019-12-08 17:12  作者:周维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大庆之年,也是我的恩师马友德教授从教70周年,同时又是他90周岁华诞,我们从天南地北、四面八方相聚在南京,心情感到格外的激动和高兴!

  我是1973年春季考入南京艺术学院附中的(当时叫中专部),第一学年先是师从甘涛教授,第二学年第一学期师从瞿安华教授,从第二学年的第二学期到第六学年的四年时间里一直师从马友德教授,应该说我非常的幸运,先后受到南艺“三驾马车”的教诲;甘老为我打下较为扎实的江南丝竹的基本功,瞿老教会我如何处理音乐,而马老用科学的方法、先进的理念,系统全面地塑造了一个全新的我。由于我上学早,考入南艺时才11岁,甘老、瞿老像疼爱孙子那样的慈祥,把我惯成了“初生牛犊”,聪明却淘气,两位老先生实在管不了,系主任芮伦宝老师找到马老问他能不能接受我,当时马老在南艺教授低音提琴(因为马老曾向德国专家学习大提琴,后因南艺缺少低音提琴教授,就让马老代教),也因为马老在南艺是出了名的“严师”,就这样我就成了文化大革命之后,由学校正式指派给马老的第一个二胡学生,马老也成为南艺唯一同时教授中西两种乐器的教授!

  第一次上课,没拉几句就被叫停,音准、节奏、姿势、运弓、揉弦到处都是毛病,我被吓出一身冷汗,马老面色严肃的指出我存在的问题,并告诉我如何解决,我老老实实退出教室,认认真真的练了几天,该回课了,我在马老的琴房门口转悠了十几分钟就是不敢进去。我记得一曲“唱支山歌给党听”,整整拉了一个学期,在期中考试时马老认为不成熟只让我汇报了一首练习曲,到期末考试时,我的这曲千锤百炼的“唱支山歌给党听”,得到了专业考试最高分!实践证明了“严师出高徒”!

  他认为器乐表演艺术首先要打造好声音的平台,二胡的运弓其实就是声乐的气息,百分之六十的表现力是在右手,所以马老特别注重运弓的训练;他把大提琴运弓的原理与二胡做了详细的比较,融汇贯通地将弦乐的共性运用在二胡上,为了让我找到正确的发力点,他形象地比喻“扇炉子”,“小孩玩瓦片水上漂”,“甩鞭子”等等。由于地球引力,小提琴弓放在弦上拉就可以,力点本身就是向下的,而二胡运弓向下并不能发声,还要向外向内贴弦摩擦才能发声,从理论上科学分析清楚,实践起来就不会走偏,还要学会运气,就像写毛笔字、打太极拳那样,所以大家不难发现,所有“马家军”的学生,在运弓上都有较为扎实的功底。

  他认为二胡左手的揉弦,发力点在手指的第一关节,理由是离弦最近,如果真是像有些理论书上说的那样“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手指”的方法去揉弦,好几小节都过去了,不利于揉弦的变化与快节奏时的色彩,就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道理,“要想超过短跑世界冠军的唯一办法就是:他跑100米而你跑10米”,怎么方便快捷怎么来。

  他强调二胡学生要打好三个基本功:1.基础性的基本功,包括左右手的基本动作、科学发声法、揉弦的要领、换把换弓的要领,要记住好听的音色。2.技巧性的基本功:包括各种特殊弓法、大跳换把、各种高难度技巧。3.风格性的基本功:中国有31个省市自治区,每个地区有东西南北之分,山歌小调不计其数,学习掌握好各地域不同风格,使得演奏者有着非常丰富的“手音”,就像画家会用调和色、过渡色一样,是需要预先准备的,我个人以为,这是二胡理论的一大创举,符合中国“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道理。

  他认为一个好的演奏家必须有一个好的演奏姿势,没有好姿势也不会成为大家,但是好的姿势并不是人人都一样、都是一个模子,而是根据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来有所区别,而这个理论更是被马老贯穿在整个教学体系之中,他认为好老师教学应该因材施教,在共性中培养个性,扬长避短,或阳刚、或阴柔、或传统、或现代都可以找到每一个学生最拿手擅长的地方来加以放大强化,最终形成属于自己的风格,所以大家也不难发现,马老的学生中没有一个重样的,各有各的风格特长,不会出现“千人一面、千人一声”的现象,这才是教学中的九段高手。

  马老从来都是“开门办学”,不搞门户之见,在他认为学生的基本方法没有完全掌握之前,是不允许学生东听西学的,因为那样会在混淆概念、左右不定,当他觉得学生已经掌握正确方法并且稳定之后,他会择时逼着学生去“游学”,并且告诉学生跟那位老师学习什么,因为只有博采众长,像海绵一样汲取各方面的养分,才能营养丰富,茁壮成长!我就经常被他派出去找甘老学“行街四合”、找瞿老学“熏风曲”,马老称之为“回炉”,甚至找石中光教授学习指挥,旁听程午加教授的琵琶课,努力让学生成为复合型人才。

  他除了给学生总结二胡本身技术与艺术两方面的问题,还强调“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鼓励学生向民间学习、向戏曲学习、向姐妹艺术学习,他总结了美术与音乐的关系,连专业术语都是相通的,如:节奏、色彩、明暗、层次、起伏、轮廓、轻重、呼吸等等,他认为一个好的演奏家先要成为“杂家”,对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感兴趣,特别是钢琴对只有单旋律的二胡来说更加重要,可以帮助提高和声与作曲的能力。他从家中找出珍藏的钢琴教材“599、299”,让我练习,并鼓励我尝试着自己作曲,这使得我去上海音乐学院读本科时,副科钢琴水平一直是名列前茅,对后来的二胡创作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可以解释“马家军”的弟子大多数都会创作、都有自己作品的现象。

  马老对学生严肃起来像包公,铁面无私;和蔼起来像慈父,关爱有加;记得我在他班上的四年时间里,每一次考试、演出,他都亲自陪同走台试音,定椅子位置,摆话筒方向,凡经他摆放的椅子话筒一定是最合适的,演奏起来没有任何顾虑,有时候时间晚了赶不上食堂的饭,还会去他家“蹭饭”,学生生病了更是问寒问暖、亲自送药。附中六年过得很快很充实,在我考上音的时候,他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支持我去了,在我上音毕业,面临是“留上海、去北京?还是回南京?”的选择时,他虽然很想让我回南艺,但还是支持我去了北京,他认为首都的舞台更大,视野更宽阔!就是这样他从未把学生当着自己的“私有财产”,他认为人才应该属于国家、属于民族,所以“马家军”如繁星点点、遍及世界!现在算起来“马家军已经是”四世同堂”!

  1995年10月我在北京国际剧院连续开了三场个人独奏音乐会,邀请马老来京做指导,马老亲自坐镇,从演出前的节目安排设计,到与乐队合乐、到演出时亲自调弦、擦松香、换琴、递水,俨然放弃了“师道尊严”,做到了一个助理所能做到的一切!这就是一个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的马老,一个让人敬重、让学生爱戴的马老,一个不是父亲却胜过父亲的马老!冬去夏来、春华秋实,数十年来马老用他的实际行动书写了金灿灿的八个大字:爱徒如子、以德育人!从那时候起,我便不再叫“马老师”,而是改口叫“老爸”,这一叫就是24年!

  每次与马老见面,他最关心的还是二胡事业,他认为二胡要走向世界就要找到让世界观众接受的切入点,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音乐语言和表现形式,可以是传统的,也可以是现代的,可以是移植嫁接的,也可以是协作融合的,总之不拘一格,增加交流,潜移默化,持之以恒,定能奏效。民乐人要有宽阔的胸襟和超前的意识,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就是这样一个从不因循守旧的马老,一个耄耋之年却仍然心系民乐二胡的智者!

  “马家军”的形成不是偶然的,伴随着共和国的成长,见证了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全过程,马老作为“马家军”的创始人、领军人,七十年如一日,辛勤耕耘,教书育人,培养了一大批二胡创作、演奏、教育人才,并且他们的下一代还在枝繁叶茂,不断壮大,马老以他人格的力量和智慧的光芒,照耀着二胡新生代奋勇前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股力量一定会汇同全体二胡人的洪流走向世界,去攀登更高的艺术高峰!

  祝恩师老爸马友德健康长寿!

  祝马老艺术之树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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